2月21日早上八點,??谀细蹢?。晨霧漸消,海風漸起,遠處傳來渡輪低沉的汽笛聲。鄧昌益拎著工具包,踏上了那片他走了二十二年的橋面。眼前,是即將靠岸的鐵路輪渡;腳下,是承載著無數(shù)客貨列車的鐵軌。
這里是祖國最南端的繁忙海峽。海南鐵路輪渡,這條連接海南島與大陸的“水上生命線”,每逢春運便迎來一年中最嚴峻的考驗。它不僅要運送南來北往的旅客、川流不息的車輛,更承擔著一項獨一無二的使命:讓火車“坐船”過海。
當萬噸渡輪載著火車緩緩靠岸,船艙內(nèi)的四條鐵軌必須與岸上棧橋的鐵軌實現(xiàn)毫米級的精準對接,火車才能如履平地般安全駛?cè)腭傠x。這條“咽喉要道”的順暢,就系在鄧昌益和他的工友們身上——一群在旅客視線之外,默默守護的橋隧工。
“粵海鐵1號準備進港,所有人員及工機具下道避車?!?/p>
對講機里傳來渡輪靠泊的指令。鄧昌益熟練地收拾起手中的檢查工具,快步從橋面撤離。棧橋是輪渡與陸地的連接點,只有他們撤到安全區(qū)域,渡輪才能開始接駁。
船上的旅客紛紛涌向甲板,舉起手機,對準這難得一見的景象:兩列火車正被機車頭緩緩拉出船艙,沿著棧橋平穩(wěn)地駛向陸地。
“火車下船嘍!”有孩子興奮地喊著。
鄧昌益站在橋旁,看著那些高舉的手機,憨厚地笑了笑。二十二年來,他見過無數(shù)次這樣的場景,卻從未以一個旅客的視角看過。他的視角,永遠在橋下、在支座旁、在那些旅客永遠不會踏足的角落。
“他們拍的是新奇,我們守的是平安?!编嚥嬲f道。當輪渡載著旅客緩緩離港,駛向海峽對岸。汽笛聲遠去,橋面重歸寂靜。鄧昌益再次登上棧橋,繼續(xù)他中斷的巡檢。
“其實每天走的都是同一條路,看的都是同樣的設備,但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?!彼┫律?,用手摸索著支座螺栓的緊固度,“春運期間車次加密,負荷大,越是熟悉的地方,越不能憑經(jīng)驗辦事。”
從鋼軌、扣件、螺栓到支座、耐磨橡膠板、梁體,棧橋的每一處設備部件,鄧昌益都了然于心。他說,這座橋就像他的“老伙計”,會“說話”。
“哪塊螺栓松了、哪塊鋼板磨損了,它都會‘告訴’你。聽懂它,就能守住安全?!?/p>
這份“聽懂”,在2026年春運期間的一次例行巡檢中,化解了一次潛在的安全風險。
那天,鄧昌益像往常一樣帶隊檢查。當走到海口南港鐵路棧橋5號固定支座時,他敏銳地發(fā)現(xiàn)左固定圓盤脫落,軌道方向偏差達10mm。
“當時看到那個偏差數(shù)據(jù),心一下子提起來了?!被貞浧鹉且豢蹋嚥嫔袂槟?,“10毫米放在其他地方可能不算什么大問題,但對于鐵路而言,任何一點偏差都可能被無限放大。我當時就想,必須搶在下一趟列車通過前把問題解決掉?!?/p>
他沒有絲毫猶豫,第一時間匯報、連夜梳理數(shù)據(jù)、研判成因、制定方案、牽頭搶修。海風呼嘯,他和工友們蹲守在橋面上,一遍遍校準尺寸、核驗狀態(tài)。汗水浸透工服,額頭上沁出汗珠,他全然不顧。
“再緊一下,左邊再高兩毫米。”他一邊指揮,一邊復核數(shù)據(jù),“這種活兒,眼睛看不行,手得摸上去,心里才有數(shù)。”
隱患徹底消除的那一刻,鄧昌益才放松下來,下一趟列車即將抵達,他站在橋旁,看著列車平穩(wěn)駛過棧橋,駛向渡輪。
“說實話,看到列車平安過去,整個人像卸了塊大石頭?!?/p>
遠處,有歸家的父親趴在渡輪甲板的欄桿上,指著棧橋方向驕傲地喊著:“兒子,火車上船見過沒有!”鄧昌益循聲望去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萬家燈火闔家歡聚時,瓊州海峽的濤聲依舊。鄧昌益穿著那身油斑點點的工裝,準時出現(xiàn)在橋面上,走走停停、俯身檢查。他的身后,渡輪正載著又一列火車緩緩靠岸,旅客們依舊舉著手機,記錄著這趟旅程的新奇瞬間。
鮮有人知道,在那些“新奇瞬間”的背后,有一個叫鄧昌益的人,和一座他守護了二十二年的橋。(鐘瑩、趙樂、張嘉豪)